新能源装机翻倍增长，煤电发电量为何不升反降？碳价从50多元波动到近90元，企业该减排还是买配额？在日前举办的中国能源模型论坛第十届学术年会上，与会专家表示，解决上述乃至更多能源发展中的复杂命题，单凭经验与直觉难以得出可靠结论，必须借助模型进行系统测算。

重庆工商大学党委书记曾维伦表示，当前我国迈入“十五五”全新发展阶段，能源模型已成为能源系统模拟、碳减排路径测算、气候政策评估的核心科学工具。

能源模型本质上是将煤炭、石油、风光发电、电网运行、电价波动、GDP增长和碳排放等要素转化为可计算的变量，通过计算机模拟不同政策和技术组合下的能源演变路径，为决策者提供量化的判断依据。比如一条碳税政策出台后，碳排放下降多少、煤电企业亏损几何、终端电价上调几分，这些都不是靠感觉可以回答的问题，而是需要模型给出具体数字。从国家政策文件制定到国际气候谈判中承诺的底气，背后都离不开这类数据的支撑。

多位业内人士表示，中国新能源产业已经走在世界前列，但支撑决策的模型工具还在追赶。模型工具正从学术计算工具升级为国家治理基础设施，但承担这一角色还需要过几道关卡。

第一关是数据。中国工程院院士，清华大学碳中和研究院院长、环境学院教授贺克斌表示，模型质量首先取决于数据质量。但新的难题正在浮现，比如碳足迹核算要求追溯整条供应链的碳排放，企业自己能够掌握的“前景数据”十分有限，而作为公共产品的“背景数据库”缺口依然很大。

比技术短板更棘手的是国际互认问题。“虽然我们无法指望‘统一度量衡’，但可以做一个‘充电转换插头’，让不同标准互信互通。这件事如果做不成，中国产品出口到欧盟等市场，碳足迹核算就会处于被动。”贺克斌补充说。

第二关是产业。清华大学陈玲教授用“压缩型绿色工业化”概括中国新能源产业的崛起路径。光伏、电池、新能源汽车三大领域，在20年内形成今天的体量，这在产业发展史上几乎没有先例。这种高速增长带来的最直接红利，是新能源发电和储能成本的断崖式下降，光伏发电成本较10年前下降超过80%，让绿色转型在经济上成为可行选项。

硬币也有另一面。产能扩张速度超过终端市场的消纳节奏，阶段性供需错配由此产生。企业之间出现同质化竞争，价格战蔓延，行业整体利润率被大幅压缩。同时，随着中国新能源产业链在全球份额中的占比持续提升，产业链安全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。

对能源模型研究而言，产业格局的变化提出新要求。当中国新能源产业的规模已经深度嵌入全球供应链时，模型的边界也要随之改变。东南亚的制造业用电、“一带一路”共建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进度、海外市场的光伏装机节奏，这些变量都会影响国内供需平衡和价格走势。如果模型只算国内账，结果必然是片面的。

陈玲指出，中央定方向、地方试路径、市场做验证这样的“多层级发展型网络国家”治理模式，在推动产业快速成长方面有可借鉴的经验。但她同时强调，超大规模市场提供的需求体量、地方政府敢于承受高风险进行产业投资的制度能力，是其他国家难以复制的条件。这意味着，中国新能源产业的成长路径有其独特性，无法简单照搬。

第三关是系统。当前能源转型的重心已从“规模扩张”转向“系统构建”。多位与会专家表示，能源转型不是做加法，而是电源、电网、负荷、储能、市场机制同步重塑的系统工程。

国家发改委能源研究所高级顾问韩文科指出，未来五年电网投资超5万亿元，配电网要承载9亿千瓦分布式新能源。方向明确，但现实瓶颈同样明显。西部地区的沙戈风光大基地既要加快建设，又要尽快落实输送通道，还要增大本地消纳，需要不断创新机制，及时克服障碍。

与会专家表示，转型技术路径、市场机制、话语体系都在磨合，但这些障碍的清除恰恰需要模型参与精算。转型成本也不能让资源型地区独自承担，需全国统筹。模型要提供可信方案，必须把消纳、矿产、经济性、算力时空分布等新约束全部纳入计算框架。未来，能源模型将成为统筹能源安全与绿色转型、破解行业发展难题的关键支撑。 （渠沛然）